三国志集解 周瑜相关集解(二)


吴书九

周瑜为居巢长,将数百人故过候肃,并求资粮。肃家有两囷米,1 各三千斛,肃乃指一囷与周瑜,瑜益知其奇也,遂相亲结,定侨、札之分。2 袁术闻其名,就署东城长。肃见术无纲纪,不足与立事,乃携老弱将轻侠少年百馀人,南到居巢就瑜。瑜之东渡,因与同行

1 《诗魏风》伐檀之章:胡取禾三百囷兮。《毛诗》云:圆者为囷,盖仓廪之圆者。

2《左传》襄公二十九年:吴公子札聘于郑,见子产如旧相识,与之缟带,子产献紵衣焉。郑大夫国侨字子产。
 

刘子扬与肃友善,遗肃书曰:1“方今天下豪杰并起,吾子姿才,尤宜今日。急还迎老母,无事滞於东城。近郑宝者,今在巢湖,2 拥众万馀,处地肥饶,庐江间人多依就之,况吾徒乎?观其形势,又可博集,时不可失,足下速之。”肃答然其计。葬毕还曲阿,欲北行。会瑜已徙肃母到吴、肃具以状语瑜。时孙策已薨,权尚住吴,瑜谓肃曰:“昔马援答光武云‘当今之世,非但君择臣,臣亦择君’。今主人亲贤贵士,纳奇录异,且吾闻先哲秘论,承运代刘氏者,必兴于东南,推步事势,当其历数。终构帝基,以协天符,3 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骛之秋。吾方达此,足下不须以子扬之言介意也。”肃从其言。瑜因荐肃才宜佐时,当广求其比,以成功业,不可令去也。

1《通鉴考异》曰:刘子扬招肃往依郑宝,肃将从之。瑜以权可辅,止肃。案:刘晔杀郑宝,以其众与刘勋,勋为策所灭,宝安得及权时也。梁章钜曰:子扬即刘晔字,据晔传,晔为郑宝驱逼,欲赴江表,晔谋杀之,是晔本非郑宝党与,岂有劝鲁肃从宝之事,宜为温公所不取也。

2 巢湖见《魏志明帝纪》青龙二年。

3李安溪曰:果何验乎!且存此心,则亦曹操之心也。
 

张昭非肃谦下不足,颇訾毁之,云肃年少粗疏,未可用。权不以介意,益贵重之,赐肃母衣服帏帐,居处杂物,富拟其旧。1

1 胡三省曰:鲁肃家本饶富,先当指囷以资周瑜矣。

 

刘表死。肃进说曰:“夫荆楚与国邻接,水流顺北,外带江汉,内阻山陵,有金城之固,沃野万里,士民殷富,若据而有之,此帝王之资也。今表新亡,二子素不辑睦,军中诸将,各有彼此。加刘备天下枭雄,与操有隙,寄寓於表,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。若备与彼协心,上下齐同,则宜抚安,与结盟好;如有离违,宜别图之,以济大事。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,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,及说备使抚表众,同心一意,共治曹操,备必喜而从命。如其克谐,天下可定也。今不速往,恐为操所先。”1

1 李安溪曰:肃始移本末大计,与刘氏合规,此处颇异公瑾耳。

 

肃对曰:“向察众人之议,专欲误将军,不足与图大事。今肃可迎操耳,如将军,不可也。何以言之?今肃迎操,操当以肃还付乡党,品其名位,犹不失下曹从事,乘犊车,从吏卒,交游士林,累官故不失州郡也。将军迎操,欲安所归?原早定大计,莫用众人之议也。”1

1《通鉴辑览》曰:肃论力破群疑,识见与周瑜伯仲,张昭辈庸懦无能,岂足与计大事哉。

 

时周瑜受使至鄱阳,1 遂任瑜以行事,以肃为赞军校尉,助画方略。2

1 鄱阳见《孙权传》建安八年)肃劝追召瑜还。(胡注:瑜已受命出使,盖行未远也。)

2《孙权传》建安五年:鲁肃诸葛瑾等始为宾客,盖以前未受官也。胡三省曰:使之赞军谋,因以为官称。

 

后备诣京见权,求都督荆州,惟肃劝权借之,共拒曹公。1 汉晋春秋曰:吕范劝留备,肃曰:“不可。将军虽神武命世,然曹公威力实重,初临荆州,恩信未洽,宜以借备,使抚安之。多操之敌,而自为树党,计之上也。”权即从之。曹公闻权以土地业备,方作书,落笔於地。2

1 借荆州事详见《蜀志先主传》建安十三年注引《江表传》。袁枚曰:孙权以荆州资刘备,肃实劝之,荆州不还,权深为肃病。或曰:肃心不忘汉,故资蛟龙以云雨。或曰:肃之失计,公瑾在,必不为此。是二说者皆不明天下之大计而熟筹夫当日之形势者也。肃果忠于汉,则去孙归刘矣。何必怀二心以事君。若以为失计,则当日之深于为吴而得计者,莫如肃浅于为吴而失计者,莫如吕蒙、陆逊,惜乎孙权之智短量小而不能用也。三国时最强者,操耳。赤壁之战,权能独力已破曹乎?抑合力于刘以共破曹乎?荆州得矣,权能兼取蜀以独立乎?抑终不免于依草附木以自立乎?孔明之谋蜀也,先结孙权而后攻魏;鲁肃之谋吴也,先结刘备而后攻魏,魏可灭,操可诛,天下事未可量也。魏未可灭,操未可诛,而唇齿已固,外难不侵,大丈夫将三分鼎足而南面称帝耳,安肯受人封拜屈节,一朝局促如辕下驹哉!英雄所见大抵同也,惟孙权见不及此。然后袭取荆州,通和于魏,而从此称臣质子无虚日矣。惟昭烈见不及此,然后因荆州之故而白帝称兵,一败呕血矣,不特此也。曹操据形胜之地,拥百万之众,又得孙权为之外应,宜若无所却顾者。然赵俨襄阳之役不肯穷追关羽,劝留之为孙权害,操深然其说。权请擒羽,自效操发露其奏,射以示羽,使之走。夫以操之强,犹欲学战国两利而俱存之说,使自树其敌,而以区区之吴,乃欲外绝蜀援,孤军当操,不已悖乎?力不能当操,势不得不称臣,既称臣,势不得不纳贡而受封爵,心有所不甘又不得不诡词阿谀而阴为反复。邢贞一匹夫耳,敢于称语倨傲,坐车自若,而权以江东两世之王业,至于俯首,都亭降臣流涕,此皆伯符父子之所伤心于地下,而鲁肃之所逆料者也。得十荆州足偿其辱否?肃之言曰:宜相辅协,与之同仇,曰总括九州,先成帝业,权虽有负此言,然黄初以后,魏好不继,蜀使仍通,事到无可奈何,终不出肃之所料而徒然挂叛名于魏国,窃尊号于暮年,先王之姐妹不终,合肥之号令不远,自埋自搰,形同狐鼠,不用良谋,祗取辱焉。且权绝蜀好之后,其不亡于魏者,幸也。蜀修关羽之怨伐吴,吴求救于魏,刘晔劝袭之,赖魏王不从以免出兵。后魏伪助讨备,仍欲袭之,赖陆逊收兵以免。及至钟会伐蜀,吴不力救,遂至两亡。此皆日后之明验也。然则知此者,孔明、子敬而外无人乎!曰史称曹操方作书,闻权以荆州资刘备,不觉落笔于手,夫荆州已非曹有,以一家物与一家,与操何与?而乃骇然震惊者,正恐鲁肃之计行,两雄相倚而天下难争故也。呜呼操之才所以终出孙刘上哉!

2 通鉴考异曰:恐操不至于是,今不取。何焯曰:著此句以见肃计非左。李安溪曰:周瑜在则可,如无瑜者,权必不能独当操,无玄德即无吴耳,子敬之谋未为非也。
 

肃年四十六,建安二十二年卒。1

1 肃当生于熹平元年,长孙策三岁,长诸葛亮九岁。王懋竑曰:鲁肃首建议拒曹操,周瑜与之同,而肃欲与昭烈协力,瑜意则少异。瑜卒,肃劝权借荆州,至吕蒙直欲图取关羽,盖与肃反矣。瑜荐肃自代而肃不荐蒙自代也。肃卒,代者自在吕蒙,而权更用严畯。畯书生不闲军旅,固辞。然后以授蒙,盖或肃之遗意抑欲以误羽也。肃卒时年四十六,使肃不死,则樊围必无后患,而操可蹙,北方可图,曹丕不敢称帝矣。事势如此,此亦天为之也。

 

鲁肃卒,蒙西屯陆口,肃军人马万馀尽以属蒙。又拜汉昌太守,食下隽、刘阳、汉昌、州陵。1

1 此四县为周瑜奉邑,瑜死后属鲁肃,肃死后属蒙。

(蒙)年四十二,遂卒於内殿。1

1 蒙死於建安二十四年,当生於光和元年,长孙权四岁。何焯曰:周公瑾年止三十六,鲁子敬四十六,吕子明四十二,使子敬十年不死吴盟尚固,襄樊举而汉室复兴矣。此孔明所以发哀也。

 

孙权与陆逊论周瑜、鲁肃及蒙曰:公瑾雄烈,胆略兼人,遂破孟德,开拓荆州,邈焉难继,君今继之。公瑾昔要子敬来东,致达於孤,孤与宴语,便及大略帝王之业,此一快也。后孟德因获刘琮之势,张言方率数十万众水步俱下。孤普请诸将,咨问所宜,无适先对,至子布、文表,俱言宜遣使修檄迎之,子敬即驳言不可,劝孤急呼公瑾,付任以众,逆而击之,此二快也。且其决计策,意出张苏远矣;后虽劝吾借玄德地,是其一短,1 不足以损其二长也。周公不求备於一人,故孤忘其短而贵其长,常以比方邓禹也。2 又子明少时,孤谓不辞剧易,果敢有胆而已;及身长大,学问开益,筹略奇至,可以次於公瑾,但言议英发不及之耳。图取关羽,胜於子敬。子敬答孤书云:帝王之起,皆有驱除,羽不足忌。3 此子敬内不能办,外为大言耳,孤亦恕之,不苟责也。然其作军,屯营不失,令行禁止,部界无废负,路无拾遗,其法亦美也。4

1 李安溪曰:子敬劝借玄德地,此策亦未为短,盖荆州新附,其势宜然,若两雄相争,北敌之利。何焯曰:鲁吕各以其时,当操气未衰,屡出巢湖,当共刘氏结好以分其势,及操老而无举吴之志,鼎足势成,不据上游亦非所以立国也。但当与蜀申约,规取襄樊徐方议及耳。

2 胡三省曰:邓禹建策以开光武中兴之业,而其后不能定赤眉,故以肃比之。韩菼曰:子敬总是大段了了,不在小小成败得失计较,其比公瑾英发或不及之,其沉静似较胜也,比方邓禹,自是知己语。邓之不急取关中,亦是筹万全耳,非其才果不若冯异也。

3 胡三省曰:谓关羽之强适足为吴之驱除也

4 何焯曰:子敬作军几於孔明之法,二人故足相友。


评曰:曹公乘汉相之资,挟天子而扫群桀,新荡荆城,仗威东夏,于时议者莫不疑贰。周瑜、鲁肃建独断之明,出众人之表,实奇才也。吕蒙勇而有谋断,识军计,谲郝普,禽关羽,最其妙者。初虽轻果妄杀,终於克己,有国士之量,岂徒武将而已乎!孙权之论,优劣允当,故载录焉。

1 王懋竑曰:孙权之遣周瑜与先主并力拒曹操,而赤壁之战瑜独有其功,其攻南郡亦不舆先主俱,先主顾以其闲南收四郡,非瑜意也,瑜乘战胜之威以操为不足畏而疑忌先主特甚,权则以新破操操必来攻仍欲指先主以并力,其意少异,故权以妹妻先主,而先主亦谐京见权,劝权徒治秣陵,陈志所云:绸缪恩纪,盖其实然,权固曰: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,而隆中定计亦云权可与为援而不可图。是时绝未有相图之意也。权既不纳瑜之言,而瑜卒后,卒从鲁肃而以南郡借先主,盖虑程普之不能以守南郡而操之所惮惟先主,天下所共知。故欲藉其力以拒操。操之南征向濡须而不向南郡,乃避先主而不攻,则权之计未为不得也。至建安十八年,操攻濡须不克而退。十九年权又克庐江、禽朱光,操不能舆争。于是,权亦知操之不足畏而无所藉于先主,遂有图取荆州之意。会先主已得益州而不以南郡还吴,权之忿恨益甚,又以关羽在南郡度未可攻,故遣吕蒙袭取三郡后卒中分荆州,而吕蒙之计自是得行,未尝一日忘南郡,而羽疎不之防,蒙遂乘其隙而取之,凡此间隙之开始于周瑜而成于吕蒙,若权之前后自有猾计,其或从或不从亦非因人为转移也。而使周瑜不以道病卒则必取蜀,而先主几无驻足之地。又使权得荆州后而曹操不死,则当先主伐吴时,操必以大军蹙吴,魏攻外蜀攻其内,江东成败之机殆未可料。此皆天焉非人力之所舆也。世皆以图取荆州为吕蒙之功,而不知其几败江东之业,是特有天幸耳。大抵吴之诸臣,周瑜雄略似孙伯符,有并吞中原之志而不专于自守,鲁肃明于大势欲合吴蜀以拒操为三分之计,至吕蒙则一以谲诡为自利计而不顾其后,虽有攻战之材,非瑜肃比也。权自得南郡请降于魏屈辱已甚。使不图南郡而与蜀交好其屈辱岂至于此?其后权卒绝魏而与蜀交好者,终其身盖亦有鉴于此也。